十月某日,游于华山。山有石无水,白岩壁立,斧凿历历,天险荡然。二三同人,共至峰巅。白云悠悠,寒雾弥天,对此惆怅,不能自胜,口占此句,聊以自解。
其一
人生三十临胜地,
偏是胜地不自由。
磐石独磨直折剑,
冠带只许曲全钩。
金门空锁买赋意,
玉槎难渡待时愁。
云横苍岭日已暮,
风动白崖一山秋。
其二
一山红叶一山秋,
万里风生万里愁。
江湖无路寻庄梦,
云鸟有心作杞忧。
眼底何人同生死,
胸中尔汝任去留。
由来钟情数我辈,
黄花满插少年头。
十月某日,游于华山。山有石无水,白岩壁立,斧凿历历,天险荡然。二三同人,共至峰巅。白云悠悠,寒雾弥天,对此惆怅,不能自胜,口占此句,聊以自解。
其一
人生三十临胜地,
偏是胜地不自由。
磐石独磨直折剑,
冠带只许曲全钩。
金门空锁买赋意,
玉槎难渡待时愁。
云横苍岭日已暮,
风动白崖一山秋。
其二
一山红叶一山秋,
万里风生万里愁。
江湖无路寻庄梦,
云鸟有心作杞忧。
眼底何人同生死,
胸中尔汝任去留。
由来钟情数我辈,
黄花满插少年头。
每一个劳碌的日子里,都有片刻的闲适,以及属于这片刻闲适的慵懒。
我爱极了这样一种生活,爱它清爽的气息,爱它繁忙的充实,爱它陈旧的质朴,爱它所给我的一切。
每一天,呼吸着真实的空气,流着汗,脚步丈量这一片山水。每一天,亲近着泥土,追寻那些尘封岁月。我的心,仿佛找到着落似的,为之飞扬,为之欢喜。
每一天,带着疲惫的身体和欢悦的心回到单位,天色向晚,坐在餐厅里,吃一份简单清淡的晚餐。粥很稀,却溢出清香。慢慢喝着粥,透过巨大的玻璃墙,看着夕阳在远处的树丛中缓缓沉落。它那最后的光彩,透过玻璃照射在我的衣襟上。
那醉人的光亮一点一点消失,云朵不再漂移。无论多么绚丽的美,最终都必将归于沉静。
我爱这夕阳,我享受这晚餐的刹那。
人生中有多少这样的芳华暗渡啊,可惜,每一次,都被我们轻轻放过了。以前,我真的不懂得珍惜。
电视剧在演《刀锋1937》。是的,我喜欢气度从容的男子,我喜欢那种几乎只属于男人的豪迈与悲情。只是,他们忽然让我明白,为什么我们孤独地来到这个世界,却在走这一遭的途中与陌生人或亲或仇。呵。原来世上大半的仇人,都由曾经亲爱的人们反目而来。
什么人值得生死以之——在这个几乎虚幻的浮世?
十七世纪日本俳句诗人芭蕉这样写:“伤心地,我离开你,像蛤自壳剥脱,我走了,秋季亦如是。”
在这样一个深秋,这样一个落叶飘零、残阳如血的黄昏,读这样的诗句,曾经的你与如今的我,能不为之心碎么?
写于2009年10月14日
今夏的袁林之游,似乎不堪称作“拜谒”。究其缘故,不过是“成王败寇”观念作祟而已。我辈自命非是大俗之人,然试问彼脚踏袁公陵地者,有几人肯俯首一祝,寄其咏史之思?
余且勿论,仅此“林”之一字,已然泄露天机。君不见,就算袁公至交、号为“嵩山四友”之首、上朝不拜的徐世昌,也不欲以帝王之陵相称,手书墓碑且抛开洪宪皇帝的排场,只寥寥写下袁皇帝生前弃若敝履的“大总统”名号罢了。话说回来,皇帝临终倒是想重做那劳什子的总统了,但世事本来无常,哪是他翻云覆雨、说改就改的呢?改回帝制已是一误,然毕竟是皇帝自误;倘任由他再改回共和,衮衮诸公面目何存,真应了王静安先生“义无再辱”之语呢。昔年赵普大拍马屁,劝宋太宗传子,曾说:“太祖已误,陛下岂容再误?”不料一千年后,筹安会重拍此屁,却把个袁皇帝也一并误了!可怜袁公皇帝梦转瞬而碎,总统梦覆水难收,如今安阳小民手指他葬身之地,抑且呼之以“袁坟”,直把皇帝沦落红尘,视做屁民矣!皇帝有灵,当作何感想呢?
袁公所求者,实至名归而已,然而造化弄人,昧于时事者,终受其害。谁知他满心欢喜,竟落得个名至而实不归?早知如此,不若但求实至,不要虚名。其后蒋毛二公,皆不肯再蹈覆辙,前鉴未远,袁之功也。
那一日,阳光明媚,我立于袁公坟前,看草长莺飞、土丘宛然,慨然莫名!乃拱手默祝:“袁公袁公,我来拜汝!治世能臣,乱时庸主。太子误国,寒云讽父。虚名害公,求荣反辱。袁公袁公,我实惜汝!细行累德,见微知著。危楼一入,悔不当初。视彼伪善,分茅裂土。今之立宪,水月镜图;今之君上,视公何如!”
祝毕,徘徊嗟叹,久不能平。
袁林归来,每日临睡仍循旧习,读书数页,方能入梦。忽读至唐德刚公大著,谓我民族中多的是黄兴一类仁人志士,才能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那些民族败类、文化渣滓、昏君独半夜凉初透夫、党棍官僚、土豪劣绅、市侩文痞,而使我民族文化绵延五千年而未至于绝代也。唐公自言追溯旧史,有时且垂涕停笔,不能自已。孰知若干年后,如我这般的无名后辈,读着他的文章,也一样为了他笔下这些花团锦簇文字,唏嘘感慨、夜不能寐呢!
那个下午,我像做梦一样,站在永昌陵前神道的基址上。我的脚下,踏着尖利杂乱的黄色麦茬。我的身畔,摇曳着齐腰高的玉米青苗。
我在这无路的农田里,一步步艰难地走向帝陵。两旁那些高大的石刻保持着一千年前的矜持,不发一语,默默伫立。
我轻轻抚摸这些本该在博物馆中被严密保护起来的石刻,它们粗糙的表面打磨着我的手指,使我的心隐隐作痛。
荒烟如此,蔓草如彼,而我,终于,走到了它的面前。
斜照的阳光无情地拥抱着昌陵,也拥抱着附属于它的一切。汗水流进我的眼。
陵前有一块不起眼的墓碑,上书“宋太祖赵匡胤之陵墓”。
碑前有供桌、香炉,并有明显的拜祭痕迹。
我恭恭敬敬拜了三拜。
同事说,异乡人前来参观宋陵,大多舍弃市区的昭陵,而不辞劳苦远来乡间寻访昌陵。
艺祖有知,当做何感?俗子如我,闻言便觉安慰;艺祖一代英豪,可也为这虚名所累么?
怀着难言的怅惘,我慢慢地绕着夯土陵台走了一圈。
九庙春风,尽归一犁。来谒艺祖,能不唏嘘!
匆匆一拜,便须离别。走到公路边,忍不住再回首一望。
蓝天、黄土、蔓草、杂树、沟壑、灰石,伴着孤独的土陵。
它们,忠实而沉默,伴了它千年。
千年时光,就这样在每一个夕照中逝去。
一千年前,艺祖不许李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酣睡;千年之后,他的埋骨之所,成了农人耕余的小憩之地。
卧榻之侧,忽而极远,忽而极近。远近之间,他的文治武功,不过皆付流水。
可是尽付流水又如何,英雄一世,已然足矣!
七月一日下午,跟随科长和几位同事一起下基层进行文物普查。
车子出了市区,满眼是壁立的黄土、嶙峋的红石。绵延的山,矮小清秀,令我想起那一年在广东看到的绵绵丘岭。
沿途的水库早已干涸,变成了茂密的丛林。横翠的山,无痕的水,是另一番滋味的眉峰与眼波。
有些道路的坡度很陡,车子哗地一下冲下去,我的心禁不住悬起来。
到了关帝庙,一处处细细去看。大炼钢铁的熔炉,如今全国仅余这里的十几座了,亟需保护起来。专家们观察和分析着,我跟在旁边做笔录。
阳光酷烈,很快汗湿衣襟。我心中却不以为苦。半个月来,我抓紧研读文物学理论著作,为的是尽快打一点基本功,以便开始新的学习。理论虽必不可少,实地考察更重要。没有实地野外练习,永远找不到真正的感觉。
做完了记录和拍照工作,开始返程。马路逐渐宽阔,忽然,同事提醒我:“看,那就是永昌陵。”
我急忙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。就在马路边的田地里,伫立着两列石刻。远处是青葱的封土堆。那里,就是宋太祖的长眠之地么?
想过很多次拜谒昌陵的情景,却再也没有想到,第一次和它相见,竟是这样的匆匆一瞥。那一刻,我很想跳下车去,奔到陵区凭吊一番。但是,车子刷地一下就过去了。
科长说:“旁边那座就是永熙陵。” 它也模糊地闪过去了。
接下来路过的是永定陵。寇准与包拯陪葬于此。
这些,都是死的陵园,又都是活的历史。而我的心怦怦乱跳,却只为了昌陵。
几年前,我曾在梦中来到昌陵。那个梦中的它,似乎正是这个模样,又似乎不是。我想安静地坐在它的荒烟蔓草之间,可它却紧临着熙攘的道路。它喜欢这种喧嚣的繁华么?
呵。我还记得多年前为它写的诗。早知百年民力殚,至今流涕向东风。一代英雄的宋祖,不也改变不了他自己的宿命么?
回到局里,小马告诉我,他曾在定陵监控室工作,我听了,平白生出亲切之感。
是为记。
今夏,生活改变了一点。
买了房子,虽然面积很小。
有了工作,虽然离家很远。
这所小小的房子、这份远远的工作,都令我欢喜。
原来,生活,是值得热爱的。
偶然做了几个月的“商人”,眼看着,一切一切渐渐面目全非。
不能安静读书写作了,那样的心境已经远去。但也演不好新的角色,原来命运的安排不过是个四不像罢了。
暗夜里,也曾认真反省自己的性情,或筛检自己的思想。事实上,归根结底,还是胸怀不足。
这两年来,对我的思想影响最大的,莫过于傅、王二兄了。惭愧的是,我只能认同,而做不到实践。而且,当我终于被迫去尝试实践的时候,竟把老虎画成了小犬。
所幸,这个过程,快结束了。我明显地感觉到一种开拓性的变化。我走得很慢,但是,我正在走。
一个人的解脱,必然来自他的内心。自我解放,告别的,是过去的自己。
谁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。真的,当我把某个东西看得重要的时候,无论我对它是爱是恨,我都高估了它,同时束缚了自己。
那是一种真正的阴影,因为它来自我自己的心。
曾经珍视如生命的,有一天,也会弃若敝履。曾经睥睨不肯一顾的,有一天,也会在其中发现自己的影子。
呵。这才是生活。这才是真实。
谁肯正视自己的丑陋?谁肯坦承自己的不义?
谁不在暗地里想着,这世上没有义人,除了我?
因这一念,我们成了一台戏,给世人和天使观看。
读书的时候,为了某句话、某个字眼,仍旧会惊出冷汗。为此,我知道我的心还在。
这个春天,已经彻底离去了。
4号,是个特殊的日子。
两年前这一天,硕士论文答辩。从此,我的个人命运发生大转折。
而二十年前这一天,是大命运发生大转折。
真的,很多事情,回头看来,都是宿命。
今年这一天,我在家里陪着母亲。
母亲由于视网膜脱落,刚刚做了手术,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。我回去,母亲喜悦万分。
天刚亮,我七十岁的老母亲就摸索着起床了。我醒来的时候,她已经炒了一盘绿豆芽,煮了一锅鸡蛋面汤,坐在客厅里等着我。
她看着我吃早饭,说:“煎饼是买来的,妈妈不敢自己煎给你吃了……”
我没有作声。
她看着我喝粥,说:“你每天都买着吃,一定很喜欢喝自家煮的粥……”
我还是不敢作声。
如果我开口说话,眼泪一定会滴在碗里。
虽然母亲看不到我的眼泪,但是我决心,从今往后,只让她看到我的笑容。
还有母亲的人,多么幸福。只因为,还有她。
那个夜晚,我站在轻院门外。东风路喧嚣依旧,路灯照亮来回穿梭的那些匆匆身影——
那一刻,我忽然感到一种无法自制的惶恐,刹那间汗湿衣襟。
多年来,我在依靠什么活着?
“活着”,简单到极致。
忙碌不堪,以致迷失。所有值得依赖的事物似乎都可以崩塌,一颗心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唯一没有忘却的,是残留心底的悲哀。
五月要来了,五月是令人落泪的月份。六月要来了,六月也是令人落泪的月份。
我卑微的哀愁,在这汹涌的眼泪之中,也算不得什么。
也许,我们可以把《北逃》当作一部纪有暗香盈袖录片来看。
它记录的,可能是意识形态、是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信仰、是家庭伦理,也可能仅仅只是记述一段亲情。
无论如何,看这部片子,你要忍住眼泪。
记忆最深的,是那个父亲的哀哭。那种孩子般绝望嘶哑的哭泣,就像一把利刃,一下下地割碎人心。
从头到尾,它有着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救赎的隐喻。可它同时也是对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救赎的无情 ** 。
那做父亲的,在孤苦的时刻,怀揣一本小小的黑色封皮的《圣经》。那是他梦想中的希冀与安慰。可是,当他被来自现实的打击重重击倒的时候,他把这书狠狠地远远摔出,并且发出悲愤的质疑:
“耶稣只在南韩吗?”
他踉跄的脚步消失在走廊拐角,这一句撕心裂肺的质问却久久回荡在观者心中。
信仰的结果是虚无,耶稣的救赎不可靠。卑微的人生还有什么可以期待呢?
电影里多次提及党的恩典。嗯,也许,对于阴影下的人来说,这才是唯一靠得住的现实。耶稣的爱被虚化成为飘渺的幻觉,而党的恩典,无论是为祖国忍受饥饿的政治伦理,还是将鲜血淋漓的少年砸倒在泥泞之中的冰冷枪托,都来得更加实在,当然也更加可信。
这恩典,比耶稣的爱沉重的多,因为,它才是压在人们头上的残酷现实。那个胖子,看上去似乎比耶稣更强大。
在这恩典与爱的纠缠中,主人公被动地逃亡。他的人生不是他自己选择的,好与坏、欢喜与眼泪,也都不由他自己控制。
作为观者,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誓将去汝,适彼乐土!”
或许,这是弱者唯一的聪明选择。